第19章 第 19 章(1 / 2)
视线之内,形形色色皆是笑话。
只不过别人看他是笑话,他看别人,也是笑话。
黎容仰着脖颈,慢条斯理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,喝完酒,他又随手捞起旁边座位上放着小蛋糕,旁若无人吃了起来。
他在细细回想上一世发生事。
他那时候身体还要更差,从医院清醒过来之后,精神却好像死了。
他在法院施舍别墅里浑浑噩噩近一个月,吃不下东西,也睡不着觉,他有很多事情都想不明白,他不明白为什么一次很平常药品研发失败,会发酵演变成现在这样,他不明白父母为什么没有公开解释,反而选择了最极端以死明志。
这些事桩桩件件盘根错节,他甚至找不出一根暴露出来线头。
仅仅三周,他在家里把自己折磨不成样子,收到宋沅沅生日会邀请,是他那时候能感受到唯一来自身边人召唤。
他其实精疲力尽,灵魂都游离在肉|体之外,但他还是去了。
那天是对宋沅沅很重要日子,每个女孩都该有一个完美成年礼,有父母朋友,有爱人。
至少宋沅沅是那么跟他说。
现在想想,大概是怕他不愿意去。
他那天没有穿得体礼服,没有修理整齐头发,他苍白疲惫,仿佛末路囚徒,在一场包装精美,奢靡华贵生日宴上,狼狈像个笑话。
然后他被嘲笑,被羞辱,被观赏,被怜悯,人影绰绰,靡音嘈嘈。
他甚至知道自己身份敏感,没有主动跟宋沅沅靠近,没有为自己和父母喊冤叫屈,没有乞求昔日熟识长辈伸出援手。
他只是安静坐在大厅沙发角落,垂着眼,麻木听着一切欢声笑语,望着地板上层层叠叠菱形图案发呆。
宋沅沅也没有主动跟他亲近,作为成年礼主角,宋沅沅一直被包围在浓郁祝福中。
她妆容精致,礼裙华贵,在频频吹捧声中羞红了脸颊,她食指上,戴着一枚闪闪发亮玫瑰金戒指。
空气中酝酿着香甜气息,芝士奶油混合着各类香水,强势侵|占了每个角落,也包括黎容所在不起眼沙发边缘。
香槟喷开一瞬间,低浓度酒精像细雨一样由上至下酣畅淋漓。
宋沅沅娇嗔尖叫:“讨厌,把我衣服弄湿了!”
“雨中美人多漂亮!”
“生日快乐宋沅沅,看镜头!”
“哎哟,这么注意形象,是想给谁看啊?”
“反正不是......哈哈哈哈别撞我,我什么都没说!”
时间一分一秒流逝,黎容觉得这场生日宴漫长而乏味,让人昏昏欲睡。
他情绪没有丝毫起伏,任谁在经历了巨大悲痛和巨变后,都会认为恋爱是最不值一提东西。
宋沅沅突然踩着高跟鞋,由远及近,一步步向他方向走过来。
然后她穿过他,走到了岑崤身边。
宋沅沅声音甜美,得体而俏皮问:“岑崤,舞池开了,你愿意跟我跳一支开场舞吗?”
黎容连眼睛都没抬,头发已经长到盖过他眼皮,在瞳孔前竖起一道道藩篱。
他对岑崤了解,只有同学,同桌,家里是蓝枢高层,和他性格迥异,关系并不好。
不过他觉得,岑崤大概很不喜欢他。
不知道是因为红娑和蓝枢存在已久积怨,还是他什么时候,得罪过这位同桌。
他听到岑崤声中带笑,不假思索回:“好啊。”
好啊。
黎容专心致志吃掉了一整块草莓慕斯,他抖了抖手指尖碎屑,舌尖自然又迅速扫过唇角沾染奶油。
他吃津津有味,活色生香,倒让一众宾客不知所措。
宋母皮笑肉不笑:“小孩子家开玩笑罢了,哪有什么男朋友女朋友,大家别在外面站着了,快进去跳跳舞,吃点东西。”
宋母说完话,宋沅沅也从小城堡上下来了。
她拖着裙子绕过小城堡,寻着众人目光,不明所以向后看了一眼。
宋沅沅微微一晃神。
黎容一向冷感,严肃,和所有专注于工作事业科学家一样,不太注重装扮。
宋沅沅对他最深印象就是干净,简单,像显微镜下形状瑰奇雪花,能看见,却抓不住。
黎容似乎变了一个人。
她看到这个人笑容明艳,表情生动,比以往更加吸引人。
宋母轻轻拍了一下宋沅沅腰,嗔道:“看什么,记得一会儿邀请岑崤跳舞。”
宋沅沅这才回过神来,目光逡巡一圈,意外发现岑崤今天穿着倒是保守很多。
明明是家庭背景最强势一个,偏偏穿最低调,仿佛不想招惹任何事非。
不过,岑崤是少数几个没有看向黎容人。
岑崤在看那座迪士尼小城堡,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兴趣。
宋沅沅脸颊微热。
刚才只有她一直站在那座小城堡上,所以岑崤是在看她。
她今天确打扮很美丽,岑崤会注意她,也是理所当然。
宋沅沅深吸一口气,挺了挺胸,用力抿了一下唇上蜜釉。
她有很强烈第六感,岑崤会答应和她一起跳舞。
室外草坪宾客听到宋母话,依次回了大厅。
大厅内装饰更是隆重,四面墙壁上新绘了印象派画作,乍一看色彩规整,不拘小节,但远远望去,流畅离散线条整合起来,是宋沅沅英文名字,看得出来,这次宋家花了大价钱。
室内唯二两根乳白色波浪状圆柱后,乐队成员已经准备就位。
服务人员递次端上来五星级酒店大厨新煎好鹅肝,在绕成爱心形状白色长条餐桌后,就是早已搭建好舞池。
曲目表被指挥翻开,开场舞是宋沅沅最熟悉宫廷华尔兹。
黎容从白色木椅上站起身来,目不斜视往室内走,他脸上神情愉悦,放松且自然,就好像发生在他家里事,不过是所有宾客共同做一场梦。
独独在路过岑崤身边那一秒,他表情有一瞬间垮塌。
他咬着牙,眼睑微蹙,左手捂着胃,低声道:“胃疼。”
岑崤下意识放下香槟杯,皱着眉,也不由得压低声线:“谁让你在风里吃蛋糕。”
黎容胃是他近一个月见过最脆弱东西,吃冷疼,吹了风疼,不按时填补疼,填补多了也疼,吃养胃药想吐,不吃养胃药反酸。
黎容在学校做最多一个动作,就是趴在桌面上,捂着胃,疼嘴唇发白。
但岑崤又无计可施。
黎容轻呼一口气,手掌在胃部揉了揉,敛去一脸难受,他微抬眼,轻声轻语对岑崤说:“要是有人惹我生气,可能会更疼,说不定会溃疡,会穿孔,以后再也喝不了能让人趁虚而入烈酒。”
岑崤嗤笑一声,表情也没有那么担忧了,他收回落在黎容胃上目光,轻飘飘道:“多谢警告。”
黎容意味深长一笑:“不客气。”
黎容进了大厅,像上一世一样,直奔他坐过沙发。
那是一张浅黄色布艺沙发,两端摆放着松软抱枕,扶手一旁还放着一张小圆桌,桌面上是冒着热气咖啡壶和糖块奶浆。
他选这个位置还是挺舒服,原来最无意识时候,他也不算亏待自己。
这个时候,沙发附近没什么人,大家都在联络感情,邀请舞伴,准备一会儿上场跳舞。
他懒洋洋靠在抱枕上,双腿交叠,身子大半重量压在左臂,要不是胃里真有点不舒服,他甚至想去拿一块鹅肝吃。
他看见宋沅沅和宋母耳语几句,然后小心扯了扯在小腹有些打皱裙子,迈步向岑崤方向走去。
黎容在咖啡里加了五六块方糖,端起来一边吹着热气,一边看眼前表演。
宋沅沅走到岑崤面前,背着手,少女姿态十足,低头软声问:“岑崤,舞池开了,你愿意跟我跳一支开场舞吗?”
岑崤还没开口说话,黎容被烫整张脸都皱了起来,他手忙脚乱放下咖啡杯,慌里慌张吐着舌头。
岑崤眼神直接被他吸引过去,一时间也没急着回宋沅沅话。
宋沅沅没有得到即时答复,表情略显僵硬,她只好也顺着岑崤目光,去看黎容。
黎容垂着桃花眼,眉头轻蹙,舌尖被烫鲜红,他认真吸着气,让凉风略过舌尖,带走被烫麻痛。
这倒是意料之外。
咖啡杯隔热效果很好,他扔了糖块进去,搅拌同时注意力都在不远处热闹上,也确忽视了咖啡温度。
他一口喝不少,要不是为了维持起码体面,这口咖啡肯定要喷出来。
宋沅沅非常尴尬。
黎容还是她名义上男朋友,她对黎容也不是完完全全无情无义,但现在形势需要她接触岑崤,而岑崤却被黎容吸引了注意力。
宋沅沅只好厚着脸皮,企图把岑崤拉扯回来。
“岑崤,你......”
“他啊,不会跳那个。”黎容舌头疼,说话有些口齿不清。
他其实还是给宋沅沅留了情面,毕竟宋沅沅今天才十八,而他已经二十三了。
宋沅沅在他日后计划里,实在是个无足轻重小人物。
宋沅沅立刻在心里反驳,怎么可能!
他们这种家庭出身孩子,不可能连最基本宫廷华尔兹都不会跳。
她怀疑黎容这是在吃醋,不想让她和岑崤跳舞。
但岑崤应该......
岑崤深深看了黎容一眼,表情坦然,一字一顿:“嗯,我是不会跳。”
宋沅沅:“......”
她有点不敢相信,她被岑崤给拒绝了。